“大家好，我是张敏，武汉外卖员。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万家灯火处，一骑驼铃归》。今天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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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寒门多劫难 苦命度流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这话用来形容我爸的童年，再贴切不过。他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被迫辍学，只因爷爷骤然离世，抛下了四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常年卧病在床的奶奶。家里的生计一下子压在了大爸（黄梅话，大伯的意思）和我爸身上，全家唯有大爸一人在生产队挣工分糊口。爷爷生前本就常年看病吃药，再加上安葬的一应花销，家里欠下了一百多块钱——在那个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让本就清贫如洗的家，更是雪上加霜，举步维艰。

那时的日子，苦到了骨子里，爷爷走后，更是苦不堪言，看不到半分希望。家里人口多，粮食永远不够吃，常常饿到极致（武汉话：饿负了极），二丫（黄梅话，二伯的意思）就跑去猪食槽里，和猪争抢猪糠。那猪糠是由谷壳碾成的粗粉，吃了难以消化、排不出去，积在肚子里久了，就会引发积水腹胀，紧接着就是高烧不退，神志模糊。烧了几天几夜，家里没钱医治，只能狠心放手听天由命。万幸二丫命硬，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硬是扛了过来，可惜高烧烧坏了他的脑子，从那以后，便时不时地犯糊涂、发神经，一辈子都带着病根。

这样的苦日子熬了两年，奶奶卧病在床，二丫神志不清，妹妹尚且年幼，一家人如同风雨飘摇中的残烛。这两年里，我爸农忙时去生产队帮大爸干活，挣那点微薄的工分，闲下来便赶回家照料一家老小，端茶送水，煎药做饭，日子难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恰逢国家招兵，十六岁的爸爸毅然报了名，不知道是特事特办，还是命运终于有了一丝眷顾，他竟通过了审查，只是体检时，军医一眼便看出他严重营养不良，身形瘦弱。

这对那个时候的爸爸而言，当兵就意味着能吃饱饭，能告别饥寒交迫的日子，他既满心兴奋，又满是不舍。放心不下半疯半傻的二丫、年幼懵懂的妹妹，更放心不下常年病弱缠身的奶奶，生怕自己一走，母亲便撑不住撒手人寰。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母亲能多撑几年，等他出息了再回来尽孝。纵是心里有万般牵挂，千般不舍，最后也只能含泪告别家人，毅然踏上了军旅报国的生涯。

爸爸在部队待了四年，也安稳吃了四年饱饭，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为一口吃食发愁，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便遇上了部队百万大裁军，他只得脱下心爱的军装，退伍回乡，重新面对一地鸡毛的生活。这几年里，二丫的状态慢慢好了些，奶奶拖着病体，四处求人学了门手艺，终于教会二丫一门做手工面的手艺，好歹能混一口饭吃。爸爸退伍没几年，奶奶终究还是追随爷爷而去，走完了苦难的一生。安葬完奶奶，还清家里欠下的外债，他攒下的退伍费和部队里的工资，也所剩无几了，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每当爸爸讲起这些往事，总免不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写到这里，我也忍不住默默落泪，哎，苦啊，是真的苦，苦到了心底，苦进了骨血。

我爸和二丫这辈子，始终看不惯大爸，心里憋着一肚子怨气，对他没半分好感，只要提起当年的事，便满心悲凉与愤懑。只要和大爸一起喝酒，酒过三巡，往事涌上心头，两人便会在酒桌上当面指责大爸，把积压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我爸总是愤愤不平地细数一件件往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每一件都扎在心上。我知道，他不过是借着酒劲，说出憋在心底多年、无人倾听的心里话。

家里本就一贫如洗，连温饱都成问题，大爸却在这节骨眼上自甘堕落，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把本就艰难的家往深渊里推。如果是他肯努力打拼，为家里添砖加瓦，日子纵使清贫，也能勉强存活；即便不愿努力，起码安分守己，别添乱，别败家。可赌博这种恶习，硬生生让本就艰难的家雪上加霜，不亚于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把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了。

农闲时，枯水期，我爸就去池塘里摸鱼。也收荸荠，也提着篮子挨家挨户收鸡蛋。然后挑到街上贩卖，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活。十来岁，挑着八九十斤，走十几里山路。挣的不是钱，是全家一天的命。挑不动了，就坐地上哭。哭完，站起来，接着走。体力上的苦，扛一扛就过去了。难的是卖。大爸怕丑，躲得远远的，让我爸一个人吆喝、算账。不会算账？拿树枝，在地上画。算错了，没收钱，常有的事。

等鸡蛋卖完，大爸便过来把钱全部收走，一分都不肯多留。这还不算，他还偷偷拿家里的救命钱，还有悄悄卖掉家里养的猪，最后钱不知所踪，想想都知道，肯定是输在了赌桌上。干活时，他也爱耍小心眼偷懒，脏活累活全推给我爸，自己躲清闲。都说长兄如父，可染上赌瘾的人，心里哪有半分责任感，哪有半分家人，赌棍的德行，无需我多言，早已凉透了人心。二丫脑子又不好，家里的诸多重担，便理所当然地全压在了年少的爸的肩上。

有件事，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爸的心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那时，奶奶坐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纳鞋底，和几个孩子畅想着遥不可及的未来，她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就给你们每人娶个媳妇，成个家。”爸当即回道：“不，等日子好过了、有钱了，我要带妈妈去大医院，把病彻底治好。”

可就在这时，正值青春期的大爸，因贪慕虚荣，偷偷拿了家里的钱，买了一套的确良衣服回家炫耀，得意洋洋。爸问他钱是哪来的，大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爸转头看向放钱的柜子，冲过去拼命翻找，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那一刻，他心如死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他让大爸把衣服退了，大爸却说买了不能退。爸瞬间怒火中烧，绝望又愤怒，大喊道：“那钱是留给妈治病的！”说着便冲上去和大爸扭打在一起。看到两人打架，二丫和妹妹吓得哇哇大哭，奶奶用孱弱的声音一遍遍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可钱没了，妈的希望没了，往后的日子，只能继续忍饥挨饿，在病痛中煎熬。那套的确良，早已不只是一件衣服，它硬生生把这个家仅有的一点希望，一点盼头，全都穿没了。

不过如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也能理解几分。在那个苦难的年代，个人终究是渺小无力的，大爸或许也有他的无奈与挣扎。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早早辍学去生产队挣工分，硬生生扛起家里的大梁，身后无依无靠，身前满目荒凉。日子过得太苦，他心里或许也满是迷茫，看不到未来，也逃不开这困顿绝望的生活。如果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他或许也想报名参军，像我爸一样在部队吃几年饱饭；若是家里条件允许，他或许也想学一门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可这些，都不能成为他自甘堕落、染上赌瘾的借口。赌博害人害己，多少家庭因赌散场，多少亲人因赌反目，他的所作所为，终究是错了，错得离谱。只是我作为晚辈，也不好过多评价大爸，只能将往事默默记在心里。

后来，经媒婆介绍，给大爸张罗了一门亲事，随后大爸便和兄弟几个分家了，各自过活。他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还因赌博，把大娘藏的一点口粮钱输了个精光，连过年置办年货的钱都没有，大爸还跑得无影无踪，躲债避祸。大娘就天天坐在家里哭，天昏地暗，绝望不已。爸爸没办法，怕大娘想不开跑了——在那个时期，大娘是家里唯一能替家里延续香火的人，是这个破碎家的最后一点指望。我爸就掏钱帮着把年货置办齐整，贴对联，买鱼肉，忙前忙后，直到大年三十，大爸才迟迟归来，一脸落魄。后来大娘怀了孩子，快临产的时候，大爸又跑不见了，又是爸爸守在身边帮忙照料。这种事太多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可能是钱输光了，他就只会一味的逃避责任和现实，从来不敢面对。

又过了几年，爸爸弟兄几个相继成家，妹妹也出嫁了，姑爹家也是穷得叮当响，一贫如洗。刚成家那会儿，姑爹也是提着菜篮子上街卖菜，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妹妹跟婆家不对付，常常跟公婆吵架，被公婆打的鼻青脸肿，受尽委屈。爸爸和大爸为了替自己的妹妹出头，几次跑过去要找妹妹公婆打架，要为妹妹讨回公道。在家里一向耀武扬威、耍横逞能的大爸，在这个时候，碰到这种场面，就又做起了缩头乌龟，躲在后面不敢出声，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前面顶着，护着妹妹，不让她再受欺负。或许是公婆重男轻女，妹妹在连续生了两个女儿以后，身心俱疲，也可能是产后抑郁，竟也疯了，好在后来四处求医，慢慢治好了。姑爹后来去工地做起了包工头，经过多年努力打拼，也正好赶上了时代的红利，挣了不少钱，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手工面条后来被机械生产的面条逐渐替代以后，二丫在工地做了几年小工，搬砖扛水泥，受尽辛苦，后来跑到小池那边做贩菜子的生意。可能是脑子还没有完全好，心智不全，他竟把两个七八岁的娃丢在家里，不管不顾。这般小的孩子，要自己捡柴烧火做饭，灶台太高，就用几块砖头垒起来，架口锅在地上烧火，小小年纪，便要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霜。每次去二丫家找堂弟玩，看到这一幕，都让我潸然泪下，心疼不已。好歹我爸妈每天还回家，我还有个依靠，二丫二娘就不知道多久回来一次了，难以想象，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无尽的漫长夜晚，该是有多么害怕、无助，以及绝望。

再后来的某天，二丫贩菜的时候出了车祸，小腿粉碎性骨折，县城医院医疗条件有限，就送到九江医院去治疗了。因为没有治好，留下后遗症，要跟医院方面打官司，讨要说法。爸爸就跟大爸跑过去替二丫出头打官司，跑前跑后，四处求人，最后医院赔了钱，也治好了二丫的腿，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回望父辈的这一生，满是命运的磋磨与生活的重压，贫穷与苦难如影随形，手足间的纠葛与遗憾也从未消散，却总在泥泞里生出咬牙前行的韧劲，在绝境中守住一丝亲情。爷爷早逝、奶奶久病缠身，大伯的糊涂堕落让家道更加艰难，二伯因贫落疾、半生颠沛，而父亲自年少便扛起全家重担，从忍饥挨饿的孩童到独当一面的少年，从军营的安稳岁月到回乡的奔波劳碌，一路苦熬、一路承担，替手足遮风、为家人撑伞，哪怕心里藏着对大伯的怨、扛着生活的苦，也从未丢下血脉亲情，从未放弃这个家。

他们这一辈，被时代的浪潮推着走，被贫穷的枷锁困着活，有人囿于困境迷失了自己，有人扛着苦难守住了本心，手足间有怨怼、有隔阂、有争吵，却也在关键时刻守着血浓于水的情分——为妹妹出头、为二伯维权，哪怕磕磕绊绊，吵吵闹闹，终究未曾走远，终究是一家人。

那些熬过来的苦、扛下来的难，那些藏在心底的怨与念，终究都成了父辈刻在骨血里的印记，融入一言一行，藏进一粥一饭。他们在苦难里挣扎，在困顿里相守，用最朴素的方式活着，也用最坚韧的力量，撑起了各自的家，熬过了最苦的日子，也让后辈懂得，如今的安稳顺遂，皆是父辈用半生苦熬、半生奔波换来的，值得好好珍惜，好好铭记。

我这一生所有的倔强与脆弱，其实都来自我的父母。他们才是我生命里，最先扛过风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