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敏，武汉外卖员。这是我的自传体小说《万家灯火处，一骑驼铃归》。今天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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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风尘驰陌巷 市井见人心

在如今的城市街头，外卖骑手早已是随处可见的身影。烈日暴雨、早晚高峰、深巷窄路，只要有人需要吃饭、买东西，就有他们穿梭的痕迹。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常常看到一些骑手一边抢着单、赶着时效，一边嘴里骂骂咧咧，有怨平台的，有怨路况的，也有怨这日子太赶人的。

有人说这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可在我看来，这些骑手更像是一边端着碗，一边忍不住骂娘——饭要吃，活要干，气也实在憋不住。说句实话，我从前也不太认同这种行为，觉得日子再难，也不必把戾气挂在嘴边。可真当自己扎进这一行，风里来雨里去，才慢慢懂了：那些骂骂咧咧，未必是真的坏脾气，更多是重压之下，随口泄出的一点火气。

可老话说得好：“为众拾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野。”从某种角度来说，骑手们确实在这片土地上默默付出，用时间、体力、安全，换普通人一餐热饭、一份便利。我们是城市里的跑腿人，也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跑的每一单、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汗水。

但我们也必须正视，平台并非一无是处。如今社会就业压力越来越大，外卖行业像一张巨大的网，接住了无数找不到合适工作的人，提供了数量庞大的岗位。对很多没学历、没背景、只能靠力气吃饭的人来说，这碗饭虽然辛苦，却能养家糊口，能让孩子有学费，老人有药费。从这一点来说，平台确实缓解了无数家庭的焦虑，守住了很多人的生活底线。

既然端起了这碗饭，道理谁都懂。如果实在觉得委屈、熬不下去，大可以辞职不干；如果觉得这家平台规矩苛刻、让人不舒服，也可以换一家试试。市场从来不是一家独大，我们打工人，终究还是有选择的权利。气坏了身子，跑不了单，赚不了钱，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可话又说回来，骑手这行的苦，没跑过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懂。平台那些让人诟病的地方，像一根细刺，天天扎在人身上。有时候平台因为违规被相关部门罚款，或是花大价钱请大牌明星代言，转头就把成本转嫁到骑手身上，用各种理由扣款、罚钱。在外卖圈里，大家常半开玩笑地说：那些明星光鲜亮丽的代言费，说到底，全是我们骑手一单一单跑出来、一分一扣扣出来的腰包。

在规则面前，我们常常感到十分无力。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骑手在平台面前，就像案板上的肉，很多时候只能被动接受。时效卡死、罚款随意、申诉困难，明明拼了命在跑，却总因为一点小事被扣钱，想讲理，却常常找不到地方说。不是我们想抱怨，是有些委屈，真的没地方放。

值得欣慰的是，日子并非一直往下沉。在国家相关部门的大力整治和监督下，平台也开始做出积极改变，陆续为骑手缴纳养老保险，保障最基本的权益。我始终相信，随着监管越来越严格，平台的运营会越来越规范，规则会越来越有人情味，我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骑手，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稳、越来越好。

跑外卖这几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结识了一群一起风里跑单的伙伴：卷狗儿、小帽帽、阿威、老董、老段、老马、老王、双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活法。今天就挑几个印象最深的，说说我们这一行里的人间百态。

先说卷狗儿，他是我邻居，性格咋咋呼呼，一点都藏不住事。人如其名，不是贬低，是他真的配得上这个“卷”字。以前在工厂上班，他上完一整个通宵夜班，别人都抓紧时间回家睡觉，他却还要再跑几个小时外卖，才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年轻是真年轻，拼也是真拼，有时候我都替他捏把汗，怕他熬太狠，身体扛不住。

后来工厂倒闭，卷狗儿就和我一样，做起了全职外卖员。刚开始行情好，单多、价稳，他每天跑得乐呵呵，见人都笑着打招呼。可随着入行的人越来越多，行情慢慢下降，单少了，钱也难赚了，他便选择进了可以赚更多的团队跑单。我对那种被死死约束的团队向来不屑一顾，一直坚持做众包仔，我不喜欢束缚和约束，便一直守着一份难得的自由。

因为，我从始至终坚信一个想法，在日夜不分的忙碌当中，人就会没有时间去思考人生。可在卷狗儿眼里，只要能赚钱，规不规矩无所谓，而且，很多人跟他一样，只能看得到眼前的分厘苟且，看不到将来的康庄大道，其实也能理解，出门在外，赚钱养家，为了生活妥协，从来都不丢人。

可这人呐！一旦得志，就有点飘。他每天没事就凑到我们身边炫耀，今天跑了多少单，赚了多少钱，语气里全是得意。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我面前唾沫横飞地显摆，我心里难免有些不平。想当初，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看路线、怎么抢单、怎么避开超时、怎么和顾客沟通，把自己跑单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本来我还想夸他一句后生可畏，让他再接再厉，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贾迎春的判词：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罢了，平常心吧。人到了一定年纪，经历多了，很多事也就看淡了，对这种争强好胜、炫耀攀比的生活，早就没了当初的热情。用一句话形容卷狗儿的行为，再合适不过：
上山的人，嘲笑下山的神。

他现在走的路，拼的劲，都是我们曾经走过、拼过的。我们如今只是在半山腰歇一歇脚，不是跑不动了，只是不想再那么拼命罢了。正所谓：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眼界不同，不必强求。

再说说阿威。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说话结巴，可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心思活络，就是有一点，脾气犟得像头拉不回来的牛，典型的犟种。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唠唠叨叨个没完，更是死鸭子嘴硬的代表，妥妥的嘴强王者。不管什么事，只要跟他争起输赢来，就算你把铁证拍在他面前，他也硬着头皮不认账，只认自己那套理，觉得自己认定的才是真理。

我琢磨着，大概是因为结巴，他骨子里藏着自卑，才总爱滔滔不绝。人啊，越缺什么，越想拼命证明什么。就像我老家有个人，买了双新雨靴，天天逢人就念叨：“这天怎么老不下雨啊，新买的雨靴都派不上用场。”阿威也是这样，通过不停的说话，掩饰心里的不自在，想把缺陷隐藏起来，但是，他忽略了一点，话说的越多，越容易暴露缺陷。

可奇怪的是，跟他聊天从来不会闷。他嘴里的俏皮话一套接一套，我们总笑他是“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什么话题他都能接得住、聊得开，天南地北、家长里短，总有说不完的话，多到我都找不出一个例子来精准形容他。话不多说，有这么个活宝在，跑单等餐的空档，也添了不少乐子。

还有一个人，叫小帽帽。为啥叫这名？因为他头大，却总爱戴一顶比自己头围要小的帽子，看着又滑稽又别扭，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大伙就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

小帽帽这个人把“抠门”俩字演绎到了极致，抠得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用我们黄梅老家的俏皮话讲，那就是“抠完皮燕子，还要嗦一下手指头”——半分便宜不肯亏，半分钱都舍不得乱花，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

有一回，他老婆不想做饭，在家点了一份麻辣烫，正好是我送过去的。回头我就逗他：“你老婆不给你做饭了吗？我刚给她送了外卖。”

小帽帽一听，当场就皱起眉，一脸心疼地念叨：“败家娘们儿，又乱花钱！”

我当场就笑了：“点份外卖就算乱花钱？那所有人都不点外卖了，你跑单给谁送？你自己又吃啥喝啥？”

他抠门的事，远不止这一件。买充电线，别人买质量稍好的，他专挑九块九包邮四根的，便宜是真便宜，可质量也差得离谱，基本上一天坏一根。就算这样，他还在我们面前抱怨，说店家东西质量太水，以后再也不买了。九块九四根的线，难道还想用一辈子？在他的价值观里，最好是一块钱能买到一块劳力士，那才叫本事，却从来不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多的只是假货和陷阱。

就连买水果，他都不舍得去超市明码标价的地方，非要去路边小货车上买便宜货。巧的是，那天他偏偏忘了带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弹簧秤。买回家一复称，才知道商家用的是八两秤，平白亏了一块多钱。他气得在家骂骂咧咧，一个劲念叨“亏了亏了，以后再也不去他家买了”。

在这件事上，我倒是站在他这边。做生意讲究诚信为本，卖得起就卖，卖不起就别做，明面上把单价放低吸引人，背地里却缺斤少两，这种行为既不地道，也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公平公正的底线。

小帽帽还总把我当成竞争对手，动不动就要和我打擂台，比谁跑的单多、赚的钱多。只要我不下班，他就不敢回家；要是哪天他赚得比我多，立马飘飘然，到处耀武扬威、大放厥词。每次看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因为我跟他同姓，于是就拍着自己的胸脯故意逗他：“又开始飘了？忘了你爹姓什么了？好好看看，来，告诉我，你爹姓什么。”

一群糙汉子，在风里跑单，在苦中作乐，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在这群人里，我最佩服、最羡慕的，是老董。他是真正的潇洒哥，在我眼里，比很多人都活得通透、活得自在。老董喜欢猫，舍得花一万多块钱买一只品种猫，这种手笔，对我们靠力气赚钱的骑手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后来有一天，猫不小心跑丢了，他找了好几天，实在找不到，也没有一直陷在难过里，转头又买了一只，这一只更贵，两万多块。

喜欢就买，失去了也不强留，这份洒脱，我们大多数人都学不来。

外卖淡季没单的时候，别人都在发愁、焦虑，老董却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直接自驾去西藏。这些年，南南北北、全国各地，几乎都被他玩遍了。赚钱的时候不矫情，该拼命就拼命；休息的时候不内耗，该放松就彻底放松。这种清醒又自在的人生态度，把我们周围一群人都羡慕坏了，当然，我也不例外。

曾经的我，也梦想仗剑走天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一辈子困在一条又一条重复的送单路线上。可我终究没有老董的洒脱，被生活、被责任、被自己心里的顾虑困住，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内心的围城，是我自己，把自己禁锢在了原地。

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半程人生，大多时候都在稀里糊涂中度过，想玩不敢放开玩，想拼又没有彻底拼，到头来，玩也没玩好，做也没做出什么名堂，只剩一声叹息，一声唏嘘。

《车夫》·黄梅

从人民路到人民广场，大约五公里路，拉黄包车过去，少说也要半个小时，资费五毛，那是当年车夫行业默认的公价。可后来车夫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少，僧多粥少，竞争就变得格外激烈。长毛、卷狗儿这帮人，为了抢到一单生意，不惜打破行规，三毛钱也愿意拉。

就算生活再窘迫，三儿也对这种破坏规矩、互相压价的行为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他总觉得，行规不能破，人要有底线，可在生存面前，很多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一晃大半年过去，三儿的坚持，并没有换来好生活。反而因为不肯降价，坐他车的人越来越少，日子一落千丈。以前吃热干面，还敢点大碗，加鸡蛋、加干子，吃得饱饱的再出车；如今只能买一碗小碗素面，勉强果腹。三儿从最开始的坚定不移，慢慢变得犹豫、徘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

三儿和卷狗儿是邻居，住在同一条胡同里。卷狗儿的媳妇像个大喇叭，一天到晚嗓门不停。那天她满脸傲娇，对着三儿的母亲炫耀：“我家狗子昨天挣了一块半大洋！”

前一天还看着三儿手上、腰上、膝盖上贴满狗皮膏药，心疼儿子一身伤的三大娘，听完这话，脸上瞬间写满落寞。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放在三大娘这里，心疼也不过半天。

她顾不得还在聊天，气冲冲跑回家，对着三儿就是一顿埋怨：“没卵用的东西，都几点了，还不快出车干活去！”

那语气、那模样，像极了旧社会的老鸨骂婊子，全然忘记了眼前这个儿子，拉了几年车，早已浑身是伤；也完全忘记了前一天，自己还心疼地说“可怜了我的儿”。

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在生活的压力面前，连心疼都变得短暂。

真正的爆发，在一次三儿和媳妇的争吵之后。

那天，等活的地方聚满了人力车夫，大家都眼巴巴等着主顾上门。

“人民广场去吗？”

一声询问，一大群车夫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喊价：“我五毛！”“我四毛！”

就在这时，卷狗儿扯着嗓子大喊：“老板，三毛！我三毛拉！”

主顾刚要往他车上坐，屁股还没坐稳，三儿突然把车一横，挡在卷狗儿车前，对着主顾高声喊：“一毛！我一毛！拉你到人民广场！”

这一声，惊住了所有人。

等拉完客回到等活的地方，三儿满身是汗，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卷狗儿气冲冲凑过来，盯着他问：“你知道，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吗？”

三儿头也没抬，自顾自收拾着：“不知道。”

卷狗儿咬牙切齿，痛恨不已的说道：“我来告诉你吧——狗永远是狗，人啊，有时候不一定是人。”

看着卷狗儿气急败坏的样子，三儿心里乐开了花。这是卷狗儿自己射出去的子弹，最后正中了自己的眉心。他得意地笑，坐上车子，拿起京剧武生的架势，大笑着唱起来，那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戏腔，在街头回荡：“我手持钢鞭将你打，受尽欺辱今日发！看谁还敢把人，欺~~~压！”

历史就像一个回旋镖，兜兜转转，总会砸回自己头上。

想当初，生意好做的时候，三儿也曾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猖狂至极地对着同行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不知道此刻的他，会不会觉得一阵脑门疼。

没过多久，从人民路到人民广场的黄包车价，永远定格在了一毛。

旧时代的人力车夫，风里雨里拉车求生，为了几毛钱压价、争抢、互相为难；如今的我们，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为了几单、几块钱，熬夜、拼命、内卷不休。

时代变了，车变了，赚钱的方式变了，可有些底层人的苦、难、无奈，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们都是市井里的奔波人，一手端着生活的碗，一手扛着肩上的担，骂过、怨过、拼过、也撑着。风还在吹，路还在走，单还在跑，日子，也就还要继续往下过。




（给读者的话

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书里的谁？是阿飞，还是老五，是老董，还是你自己？

我想了很久。阿飞的自卑，我有。老五的逃避，我有。老董的自由，我够不着。我只是一个站在围栏后面、穿着西装打领带的搬运工。想逃，逃不掉；想站起来，腿又软。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我有多苦。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人和你一样。你站在哪道围栏后面，我站在哪道围栏后面，我们其实隔得不远。

为什么难过到哭？因为写完了才发现，我写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自己。阿飞是我，老五是我，鲍雪是我，那个在空地上哭的人也是我。我把他们一个个写出来，像是在镜子前脱衣服。脱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站不起来的人。

但我还在写。还在发帖。还在等出版社的消息。还在送外卖。还在活着。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老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走出阿飞那道围栏。但我知道，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你看见我，写到我看见自己。

谢谢你们来看。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