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 场 里 的 教 堂
——系列纪实散文

一、静谧的乡村

在安徽一个偏远的乡村，有一条东西向的水泥村道，长约三四公里，是村里的主干道。路面大体平坦，但因地处丘陵，偶有起伏。村里没人骑自行车，出门都骑两轮电动车，摆摊做生意的人开电动三轮车，开汽车的并不多。村里人本就稀少，而教会里供我使用的那辆玫瑰红与白色相间的新自行车，反倒成了这个村庄的一个独特符号。村里好多人都知道：那个骑自行车的，就是从上海来的牧师。
白天，路上几乎见不到人。村道两旁相距约一公里的地方，开着两家简陋的榨油作坊，不远处有一家很小的茶叶店，村公交站旁还有一个卫生服务站。我在那里的那些日子，从没见过公交车来，也从没见过有人在站台等车——那是通往县城唯一的公交线路。若真要去县城办事，等公交显然不太现实。村里有家挺大的超市，我去过几次，里面日用百货、食品一应不少，只是几乎没什么人光顾。还有一家百货商店，货品也算齐全，但多是廉价货，将就着用还行。
村道旁立着路灯，看着八九成新，却没有一盏是亮的。我问村里人为什么没人修，他们只说不知道。路灯就这样杵在那儿，成了漂亮的摆设。其实，就算路灯是亮的，我一个人晚上也绝不敢出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走不多远，就会遇见坟墓。这个乡村，其实就是坟场，或者说，坟场里有一个村庄。
我，一个上海人，一个上海的牧师，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的乡村？来这儿干什么？那是一个长长的故事，经历了无数个惊魂摄魄的夜晚。那种恐怖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与黑暗，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碎。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回上海办事，朋友们见到我惊讶地说：“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说我有减肥秘方——不吃药，不打针，不运动，不做操，不花钱，不累人，保证让你一个月减掉十斤。朋友们赶紧追问到底是什么方子。我说：我带你们去坟场里的教堂住一个月，保证让你们和我一样苗条。必须是你一个人住在教堂里，四周环绕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坟墓。
这不是编故事。我接下来要讲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我永远无法忘记在那里的日子——不是亲切的怀恋，不是时常回望的浪漫，而是刻在生命里的一段经历，一段渐渐远去的往事。



二、参观凉亭教会

2019年底，武汉暴发新冠疫情，直到2020年1月23日封城，全国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每天关注全国有多少人感染、多少人死亡，心情无比沉重。我在想，如果我被感染了，死了，作为牧师、上帝的仆人，我将如何向上帝交账？我能否得到祂的夸赞，说：“你是忠心又良善的仆人？”说实话，我不确定，甚至倾向于否定的答案。每每想到这些，心中便觉惆怅。
有人说生命本没有意义，只是用来体验的。而我深信生命是有意义的——对我而言，成为上帝忠心又良善的仆人，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可是，我却把太多时间用在了看想看的风景、吃想吃的美食、读想读的闲书上……新冠疫情每天跳动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仿佛在追问我：你要闲懒到什么时候呢？你要享受退休后的自由到什么时候呢？心中不免惧怕，我要去寻找事奉的工场。最好能远离大城市的喧嚣，去一处风景优美、有山有水、空气清新的乡村，在全新的环境中事奉上帝。于是找到了安徽的怀宁，那里的教会同工叫我先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去。我说好。
我急切地等待着疫情快快结束。直到2020年11月，疫情有所缓解，我终于来到了怀宁县的凉亭教会。
教堂坐落在村道北面丁字形交叉路口不远处，距离乡卫生站很近。从村道转弯去教堂的路是水泥地，路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竹林——我喜爱竹子的坚韧、谦虚与高洁，对这里便生出一丝好感。教堂给我的初步印象是干净整洁，外墙应该粉刷不久，看上去很新，堂内最多可容纳约八百人礼拜。钢琴保养得不错，挺新的。教堂的院子又大又干净。
安徽的同工带我去看宿舍，就在教堂旁边，是一栋三开间的两层楼。他们安排我住在二楼：当中一间是办公室兼会客室，南边一间是卧室，北边一间堆放杂物。一楼是会议室、餐厅和厨房。我觉得挺好的。站在二楼走廊上视野开阔，教堂周边散落着几户民居，有些空关着没人住，不远处便是农田。凉亭教会的负责人杨姊妹就住在教堂南边，我站在二楼走廊上，能望见她家。
当地同工向我介绍了教会的基本情况。他们没有专职的神职人员，主要负责教会事工的是几位姊妹，都是自愿无薪事奉。农村的许多教会都是这样，我由衷敬佩她们为上帝的教会如此付出。
只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教堂的周边有许多坟墓。
也许他们觉得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说。



三、去吧，去事奉你的上帝

从凉亭教会回到家，我在上海过了圣诞节和春节。新冠疫情时紧时缓，我焦急地等待着它彻底结束。直到2021年3月，疫情相对缓和，我买了一只大号行李箱，备好最简单的行装，于三月下旬只身前往凉亭教会。
抵达当晚，我与当地教会的同工见了面，一起吃了晚饭，彼此算是认识了。
我是礼拜五到的。第二天本想整理东西、洗洗涮涮、打扫房间，加上一路劳顿，很想好好休息，但教会的负责人杨姊妹希望我次日上午讲道。我本想拒绝，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刚到一个新环境，就拒绝当地教会负责人的第一个安排，恐怕不利于日后同工，于是便应了下来。其实我理解杨姊妹的心思：她想知道这位上海来的牧师究竟有几分斤两，能否担起教会事奉的责任。毕竟引进一个不合适的人，有时会给教会事工带来难以修复的亏损。
礼拜天，来参加礼拜的人约几十人，比平时人多了一些，因为他们知道是上海的牧师来讲道。以前在上海教会里讲道，总是面对几百或上千人，对几十个人讲道还不太适应。我讲的主题是亚当的堕落。圣经记载：“耶和华上帝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创2:16-17）亚当、夏娃不听上帝的命令，吃了禁果，却没有当场死亡，亚当还活到了九百三十岁。基督教主流神学观点认为：上帝的话应验了，亚当、夏娃的“灵”死了。这个解释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又生出了新的问题——人的灵若死了，又如何能听见福音？于是神学又说，是罪阻隔了人，叫人不听、不信。但若灵已死，便根本谈不上听与不听。这个解释始终不能让我信服。何况上帝明明说“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凭什么认为这个“你”单指亚当的灵，而不是指他整个人呢？有依据吗？没有。
经过常年默想，我的理解是：亚当和夏娃吃禁果的那一刻，死亡倒计时开关被启动了。那是真实的、立刻的死亡——死亡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生命本身的流失。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主题，我渴望向弟兄姊妹讲清楚，遗憾的是我没有做到。我已有近十年未讲道了，生疏了许多。我感受到部分弟兄姊妹的失望，甚至有人并不掩饰对我的轻视。这是我闲懒不去事奉上帝所当受的惩罚，遭到轻视，是我该受的。
次日一早，杨姊妹带我去农贸市场买菜。一个卖熟食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本地人，向杨姊妹打听。杨姊妹告诉她，我是上海来的牧师，在教会事奉。那人问我有没有工资，我说没有；又问我是不是自己买菜做饭，我说是。她笑着说：“没有工资，还要自带干粮，自己买菜，自己做饭。好好的上海不呆，跑到这里来——傻瓜！”我不理她，走开了。
回到教会，我自己做好了饭菜，吃罢午饭，心里有些烦闷，便独自出去走走。
一条水泥路从村道接入，直通教堂门口，又向村子深处延伸。我沿着它往里走。路边散落着几户人家，有一户养鸡养鸭的，我便进去看看，想买只散养鸡，老板却说早已卖光了。我继续往里走，见到一户敞开的院子，极大，一排楼房又大又气派，便走近些看。院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冷冷的，不大友善。我便没有主动搭话，只是自己四下张望。忽然，我看见一排连在一起的高大坟冢。起初我并未认出那是坟墓——这种连体的样式，与我印象中电影里的坟墓不同。看到墓碑，才恍然明白。这里的坟墓不是独立的一座座，而是连成一体；形状也比电影里所见高大许多；墓碑不显眼，仿佛隐在高大坟墓的阴影里，很容易被忽视。
我吓了一跳，数来数去，竟数不清究竟有几座。再往前，是一道高大的围墙，墙边留着一个几米宽的入口。我慢慢靠近，往里张望——里面全是高大的连体坟墓，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几十座，甚至上百座。我不敢走进去，只站在入口处望着。这竟是一片巨大的坟场。更让我不解的是，竟有人紧挨着坟场建房，就住在坟场中间。院子里的人从冷冷的瞥视，变成了略带敌意的注视，我赶紧转身回教会。
回去的路上，我又发现距离教堂仅约五十米的一户人家，有六座坟墓紧贴窗根，离窗口不过一米。我呆呆地看着墓碑，像不认识字的人，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也许是吓傻了。后来我还陆续发现：路口那片小竹林——就是我第一次参观凉亭教会那一天，曾博得我好感的那片竹林——里面有两座连体坟墓，斜对着杨姊妹家朝西的大门。杨姊妹家北面挨着教堂，靠北的院子里也有两座。我宿舍走廊北面的窗户，正对着四座连体坟墓；朝东的办公室和卧室窗外，也是一样。
我渐渐意识到：教堂被四面八方的坟墓包围着。我来到了一个坟场里的村庄，一个人住在了坟场里的教堂。
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立刻离开。
可我不能离开。一个牧师被坟墓吓跑了，大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牧师不相信耶稣的话：“我已经给你们权柄可以践踏蛇和蝎子，又胜过仇敌一切的能力，断没有什么能害你们。”（路10:19）那样，我就在众人面前羞辱了上帝的名，也是对牧师职分的侮慢。我不能逃，我不敢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厨房里蚂蚁很多，餐桌上也常有蚂蚁列队而行。餐桌正对着教堂里的公共女厕，餐厅相距公厕不过一米多。有一天早上我吃稀饭，吃到一半，发现碗里浮着一只死蚂蚁。我立刻想：之前有没有吃进蚂蚁？不——知——道。我想把剩下的稀饭倒掉，转念又想：不是有人拿蚂蚁当保健品么？好好的稀饭，倒了可惜。于是我把蚂蚁挑出来，继续吃。
每天太阳落山之前，我必须把办公室和卧室的窗帘拉严实，以免看到外面的坟墓，然后便躲进卧室，再不出来。每天晚上一边看书、写讲章，一边与恐惧搏斗，直到筋疲力尽。
这就是我挑选的好地方，真讽刺。本来事奉就不应该挑选工场，而应该听从上帝的差遣。是自己要去风景好、空气好、有山有水的地方，这是夹带私货的事奉。现在逃走，将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强忍着弥漫在心头的恐惧，留了下来，每日的光景大体如此——
三餐对溷门，粥半浮死蚁。
惜粮不忍弃，更与向谁说？
四野卧荒冢，夜夜皆惊魂。


四、黄昏后的散步

我在上海的家里，一直用水壶烧水，不喜欢用电水壶。初到教会，教会负责人杨姊妹说超市里买不到烧水壶，就用电水壶吧。我不习惯，也不想用教会里的烧水壶，那里的自来水有泥沙，还时常停水，好几次衣服洗到一半，没水了。正因为那里的水质不如大城市，所以老旧的烧水壶看上去水垢、污垢太多，略有洁癖的我，实在不想用，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有卖。教会里的一位老姊妹，似乎与我一见如故，不知道她去哪里买了一个烧水壶，兴冲冲地拿到教会给我，那一刻我非常感动。
我在教会的主要事工就是礼拜天讲道。每天除了洗衣、做饭、打扫，就是看书、学习，预备讲章，偶尔弹弹钢琴，只是弹一些熟悉的赞美诗。白天我不害怕，即使看见窗外不远处的坟墓，也不心慌。我要求教会负责人杨姊妹，把二楼宿舍走廊的防盗门上的玻璃、走廊另一头朝北的窗玻璃，用磨砂窗贴纸遮住，免得黎明或傍晚的时候，不小心看见坟墓。办公室两扇门上半部分的玻璃，也用磨砂窗贴纸封住，因为我也不要看清晚上的走廊。后来这条走廊发生了一件事情，令我整个人几乎要爆炸。在后面的篇章里，我会详细写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外，我请杨姊妹再给我弄一个小写字台，放在床头边，把大的写字台放在办公室，白天就在办公室看书、学习，晚上只待在卧室。卧室似乎成了我的安全屋，我的藏身之处，天黑之后，一个人绝不离开卧室半步。杨姊妹叫我量好尺寸，很快就请人做好，拿到教会，正是我喜欢的样式，很好。杨姊妹是一个相当聪明又能干的农村妇女，尤其是在她的带领下，教会唱诗班挺好的。
傍晚，杨姊妹到教会来找我，邀我出去走走，熟悉周边的环境，我想也许熟悉了就不那么害怕了。若不是那么多坟墓，我一定会非常喜欢那里，天很蓝，空气里有浓浓的乡土气息，是我所渴望，而城市里却没有的。黎明时分，当太阳冉冉升起，拉开窗帘，一个人坐在床沿，可以看见远山重叠，隐现在薄雾中，内心可以变得很静。那里池塘的水碧绿，据说里面还有鱼，靠近教堂最近的一个池塘旁边，也有一小片竹林，我察看过里面没有坟墓。春天的时候，有好多笋。村里还有蓝莓种植基地，蓝莓开花的时候，杨姊妹和另外几个弟兄姊妹，带着我驱车去那里，开车不久，远远看见粉红色花的海洋。我们下车走过田埂，环视一望无垠的花海，心旷神怡。那年夏天，教会的弟兄姊妹还带我去看荷花，一边欣赏荷花，一边采莲子放在嘴里咀嚼，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感叹人生竟有如此美食。他们告诉我，这里的荷花只结莲子不长莲藕，浩瀚的荷塘里，到处都是怒放的圣洁花朵，我忍不住想俯身亲吻。
我和杨姊妹一起走出教堂，边走边说话，她问我要不要安排一个姊妹晚上来陪我？很想要，但还是婉拒了。我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所以不能依赖他人陪伴，这样我自己就永远无法战胜恐惧。我们来到村道上，杨姊妹指着路旁长长的一排小树说，好好的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都枯死了。我说，我知道。杨姊妹诧异地看着我，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树是被吓死的。杨姊妹笑着推了我一把，我们哈哈大笑。
渐渐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在星光和月光下漫步，路上没有行人，就我们俩。有杨姊妹在，走过坟墓也不怕。可能是因为她的不怕，带动我也不怕了。其实说到怕，我不知道坟墓为什么让我害怕，也许知道的话，就没有那么怕了。
我对自己的定位是清楚的——事奉上帝，而不是去当教会负责人。杨姊妹是平信徒，我是牧师，她不知道如何恰当处理与我的关系。她问我今后教会的堂委会如何运作？堂委会是教会内部核心管理组织，我说以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你依然是那个拍板的人。
她说：“那么你大，还是我大？”
我定睛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说：“当然你大。你领导我，你相当于我的领导吧。但是，假如你认为你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必须无条件服从你的所有指令，那么，你就误会了你是我领导的比喻了。”我继续说：“我与你的关系，就像你是大户人家，要办大事，人手不够，我是来当你家帮手的，你才是当家人，我说清楚了吗？”
她高兴地点点头。在教会事奉，彼此关系说清楚比较好，关系理不清楚，事情就办不明白。我喜欢农村人的直率，杨姊妹是一个直率的聪明人。虽然此刻她的直率让我感到意外，甚至不适，可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做好圣工，也便释然了。
每一次散步回去，杨姊妹总是陪我去教会，然后才回自己的家。我总是要求她等我反锁好二楼走廊里的防盗门，再打开卧室的灯，才可以离开。她总是认真地站在教堂的大门口，看着我，直到卧室的灯亮了才走。我的背影能够感受她凝视的目光，带给我的温暖和安全，心里不住地说：谢谢！


五、第一次聚餐

那次黄昏后的散步过去大概三四天的样子，杨姊妹邀我去教会一位姊妹的家里聚餐，我不想去。刚到那里，与大家都不熟，而且我喜欢安静，不爱热闹；另一方面，我担心与他们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聊不到一块，大家尴尬。杨姊妹软磨硬泡，无论如何要我去。她好几次到教会来找我，一定要我去，她说：“如果你不去就是看不起农村乡下人。”她的话给我太大压力，尽管我不喜欢被人勉强，也只好去。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那里的弟兄姊妹大多喜欢勉强人，觉得对你好，你就必须接受。而我与人相处的方式是彼此尊重，互不勉强，因此不大习惯，为了搞好关系，也只好入乡随俗。比如他们请你吃饭，你就应该去；送你新鲜蔬菜、瓜果、鸡蛋等等，无论你是否需要那么多，你都必须接受。我知道弟兄姊妹用这种朴素的方式来爱我，我感恩惜福，但是看着那么多吃不完、又送不掉的蔬菜、鸡蛋等，便生出许多甜蜜的烦恼。李清照的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而我却承不住弟兄姊妹们许多爱，太多了，过于我所想。心里惶恐，怕自己无以为报，唯有好好事奉上帝，放下离开的念头。
几天后，杨姊妹和教会其他几个人带我一起去聚餐。从教会走到请吃饭的姊妹家不远，约十分钟的路程。姊妹家的房子很大，大号的双层圆桌已经摆好，可坐十五人以上。陆陆续续人都来了，都是教会的骨干，其中许多人彼此之间有亲戚关系。谢饭祷告按教会的一般做法，应该是我带领祷告，因为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牧师，我却推给了杨姊妹，她是教会负责人，我想告诉大家，我承认她在教会的地位。虽然我是牧师，她是平信徒，而我没有凌驾于她的意思。
热炒、冷盆上了几十样，色、香、味俱佳。杨姊妹坐在我旁边，总是夹菜给我，排骨和红薯粉红烧，是当地的特色菜，非常好吃。红薯粉烧好了是块状的，有排骨和酱油的鲜香，有嚼劲、有韧劲，要趁热吃，冷了就变硬了，不大好吃。杨姊妹知道我喜欢吃，她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肉多的排骨、夹大块的红薯粉给我。我暗暗在台下推她，低声叫她不要在盘子里翻，她说没有关系。我认为有关系，但阻止不了她。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桌菜能有那么多，我喜欢野生鲫鱼、红烧猪爪，野生鲫鱼比鱼塘养殖的好吃。看着满桌的菜，我不禁想，做这些菜的姊妹该有多能干。农村妇女真的非常能干、能吃苦，这么多菜如果让我准备，坦率地说，手忙脚乱三天都搞不定。大家边吃边聊，我插不上话，也没有主动说——跟他们不熟，我更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多了解一些。一个弟兄是当地搞建筑的老板，他是杨姊妹的亲戚，经常开奥迪到教会礼拜，财大气粗，说话嗓门大，他的妻子在教会诗班负责弹琴，并且是教会堂委会成员，他不是。他叫大家安静，有话要说：“金牧师来我们教会，我们非常高兴，今后在杨姊妹的领导下，一起把教会的事工做好。” 有几个人附和，其他人表示默认，我用微笑告诉大家，“我听懂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他们用这种方式宣示权力，争权这种想法，对我来说太荒谬了。
本来我就不想人误会我是来当教会负责人的，我不想当，也不适合当。谁是谁的亲戚，谁有什么特长、爱好和才能等等，我统统不知道。而且当负责人琐事太多，我情愿下功夫传讲上帝的道，做好按时分粮的工作。
又过了几天，教会里开堂委会，参加会议的有堂委成员和我，一共六个人。我在会上表明态度：我服从堂委会安排的圣工，并且尽所能做好本分。其他的事情你们继续按照以前的做法，我不参与，除非你们问我，我可以说自己的看法，如何执行，要不要执行，由堂委会和杨姊妹决定。
我问大家有什么看法，他们说好的。接着我说，有话在会上说，会上不说，会后就不要说了，以后都要这样，他们说好的。
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分工是可行的，是成功的，我与堂委会的任何人，在教会事奉过程中，都没有发生过争执，各项圣工有序进行。

希望能看到续更，期待中...

您会看到续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