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里的教堂·修订合集版｜之一】这是一组纪实散文，记录的是我在安徽农村教会事奉的一段经历。共十篇，约14000字，此前在微博一篇篇发过，比较零散。这次用两个月时间做了系统性修订，整合为三篇完整合集。这是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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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静谧的乡村】

在安徽一个偏远的乡村，有一条东西向的水泥村道，长约三四公里，是村里的主干道。路面大体平坦，但因地处丘陵，偶有起伏。村里没人骑自行车，出门都骑两轮电动车，摆摊做生意的人开电动三轮车，开汽车的人不多。教会里供我使用的那辆玫瑰红与白色相间的新自行车，反倒成了这个村庄的一个独特符号。村里很多人都知道：那个骑自行车的，就是从上海来的牧师。
白天，路上几乎见不到人。村道旁有一家超市，我去过几次，里面东西一应俱全，但几乎没什么人光顾。村公交站牌下从没见过等车的人——那是通往县城唯一的公交线路。
村道旁立着路灯，看着八九成新，却没有一盏是亮的。我问村里人为什么没人修，他们说不知道。路灯就这样杵在那儿，成了漂亮的摆设。我一个人晚上绝不敢出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走不多远，就会遇见坟墓。这个乡村，其实就是坟场，或者说，坟场里有一个村庄。
我，一个上海人，一个上海的牧师，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的乡村？来这儿干什么？那是一个长长的故事。那种恐怖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与黑夜，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碎。
我来这里，参与教会事奉。什么时候走，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回上海办事，朋友们见到我惊讶地说：“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这么多？”我说有减肥秘方——不吃药，不打针，不运动，不做操，不花钱，不累人，保证让你一个月减掉十斤。朋友们激动地追问到底是什么方子。我说：我带你们去坟场里的教堂住一个月，保证让你们和我一样苗条。必须是你一个人住在教堂里，四周环绕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坟墓。
我永远无法忘记在那里的日子——不是亲切的怀恋，不是时常回望的浪漫，而是刻在生命里的一段经历，一段渐渐远去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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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凉亭教会】

2019年底，武汉暴发新冠疫情，直到2020年1月23日封城，全国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我每天关注全国有多少人感染、多少人死亡，心情无比沉重。我在想，如果我被感染了，死了，作为牧师、上帝的仆人，我将如何向上帝交账？我能否得到祂的夸赞，说：“你是忠心又良善的仆人？”说实话，我不确定，甚至倾向于否定的答案。每每想到这些，心中便觉惆怅。
有人说生命本没有意义，只是用来体验的。而我深信生命是有意义的——对我而言，成为上帝忠心又良善的仆人，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可是，我却把太多时间用在了看想看的风景、吃想吃的美食、读想读的闲书上……新冠疫情每天跳动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仿佛在追问我：你要闲懒到什么时候呢？你要享受退休后的自由到什么时候呢？心中惧怕，我要去寻找事奉的工场。最好远离大城市的喧嚣，去一处风景优美、有山有水、空气清新的乡村，在全新的环境中事奉上帝。于是找到了安徽的怀宁，那里的教会同工叫我先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去。我说好。
我急切地等待着疫情快快结束。直到2020年11月，疫情有所缓解，我终于来到了怀宁县的凉亭教会。
教堂坐落在村道北面丁字形交叉路口不远处，距离乡卫生站很近。从村道转弯去教堂的路是水泥地，路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竹林，对这里便生出一丝好感。教堂给我的初步印象是干净整洁，外墙应该粉刷不久，看上去很新，堂内最多可容纳约八百人礼拜。钢琴保养得不错，挺新的。教堂的院子又大又干净。
安徽的同工带我去看宿舍，就在教堂旁边，是一栋三开间的两层楼。他们安排我住在二楼：当中一间是办公室兼会客室，南边一间是卧室，北边一间堆放杂物。一楼是会议室、餐厅和厨房。我觉得挺好的。站在二楼走廊上视野开阔，教堂周边散落着几户民居，有些空关着没人住，不远处便是农田。凉亭教会的负责人杨姊妹就住在教堂南边，我站在二楼走廊上，能望见她家。
当地同工向我介绍了教会的基本情况。他们没有专职的神职人员，主要负责教会事工的是几位姊妹，都是自愿无薪事奉。农村的许多教会都是这样，我由衷敬佩她们为上帝的教会如此付出。
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教堂周边有许多坟墓。
也许他们觉得这没有什么好说的，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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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事奉你的上帝】

我焦急地等待疫情结束，以为那是最大的障碍。到了凉亭我才知道，疫情不是。直到2021年3月，疫情相对缓和，我买了一只大号行李箱，备好最简单的行装，于三月下旬只身前往凉亭教会。
礼拜五到的。第二天一早，杨姊妹说：“明天你讲道。”
我本想拒绝。但刚到第一天就拒绝负责人，往后怎么同工？我说好。
其实我理解杨姊妹的心思：她想知道这位上海来的牧师究竟有几分斤两，能否担起教会事奉的责任。毕竟引进一个不合适的人，有时会给教会事工带来难以修复的亏损。
礼拜天，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约几十人，他们知道上海的牧师来讲道。我讲的主题是亚当的堕落。亚当、夏娃不听上帝的命令，吃了禁果，却没有当场死亡，亚当还活到了九百三十岁。主流神学认为：上帝的话应验了，亚当、夏娃的“灵”死了。上帝说“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凭什么认为这个“你”单指亚当的灵，而不是指他整个人呢？
经过常年默想，我的理解是：亚当和夏娃吃禁果的那一刻，死亡倒计时开关被启动了，死亡成了每一个人的结局。那是真实的、立刻的死亡——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生命本身的流失。我盼望能向弟兄姊妹讲清楚，遗憾的是我没有做到。我七八年未讲道了，生疏了许多。我感受到部分弟兄姊妹的失望，甚至有人并不掩饰对我的轻视。我走下圣台，有几个信徒对我侧目而视，当时真希望有个地缝可钻。这是对我闲懒的惩罚，该的。
厨房里除了米和油、盐，没有菜。次日一早，杨姊妹带我去农贸市场买菜。一个卖熟食的女人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本地人，向杨姊妹打听。杨姊妹告诉她，我是上海来的牧师，在教会事奉。那人问我有没有工资，我说没有；又问我是不是自己买菜做饭，我说是。她笑着说：“没有工资，自己买菜做饭。不在上海待着，跑到这里来——傻瓜！”我不理她，走开了。
回到教会，我做好了饭菜，吃罢午饭，心里有些烦闷，便独自出去走走。
一条水泥路从村道接入，直通教堂门口，又向村子深处延伸。我沿着它往里走。路边有几户人家，我继续往里走，看到一个敞开的院子，一排楼房又大又气派，便走近些看。院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冷冷的，不大友善。我便没有主动搭话，自己四下张望。忽然，我看见一排连在一起的高大坟墓。起初并未认出——这种连体的样式，与我印象中的坟墓不同。看到墓碑，才恍然明白。这里的坟墓不是独立的一座座，而是连成一体；形状也比电影里所见高大许多；墓碑不显眼，仿佛隐在高大坟墓的阴影里，很容易被忽视。
我吓了一跳，数来数去，竟数不清究竟有几座。再往前，是一道高大的围墙，墙边留着一个几米宽的入口。我慢慢靠近，往里张望——里面全是高大的连体坟墓，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几十座，甚至上百座。我不敢走进去，只站在入口处望着。这竟是一片巨大的坟场。更让我不解的是，竟有人紧挨着坟场建房，就住在坟场中间。院子里的人从冷冷的瞥视，变成了略带敌意的注视，我赶紧转身回教堂。
回去的路上，又发现距离教堂仅约五十米的一户人家，有六座坟墓紧贴窗根，离窗口不过一米。我呆呆地看着墓碑，像不认识字的人，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也许是吓傻了。后来还陆续发现：路口那片小竹林——就是我第一次参观凉亭教会那一天，曾博得我好感的那片竹林——里面有两座连体坟墓，斜对着杨姊妹家朝西的大门。杨姊妹家北面挨着教堂，靠北的院子里也有两座。教堂宿舍走廊北面的窗户，正对着四座连体坟墓；朝东的办公室和卧室窗外，也是一样。
我意识到：教堂被四面八方的坟墓包围着。我来到了一个坟场里的村庄，一个人住在了坟场里的教堂。
我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立刻离开。
但我不能离开。那个卖熟食的女人说得对。我是傻瓜。但傻瓜留下来了。一个牧师被坟墓吓跑了，大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牧师不相信属灵的权柄，因为耶稣说：“我已经给你们权柄可以践踏蛇和蝎子，又胜过仇敌一切的能力，断没有什么能害你们。”那样，我就在众人面前羞辱了上帝的名，也侮慢了牧师的职分。我不能逃，也不敢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厨房里蚂蚁很多，餐桌上也常有蚂蚁列队而行。餐桌正对着教堂里的公共女厕，餐厅相距公厕不过一米多。有一天早上我吃稀饭，吃到一半，发现碗里浮着一只死蚂蚁。我立刻想：之前有没有吃进蚂蚁？不——知——道。我想把剩下的稀饭倒掉，转念又想：不是有人拿蚂蚁当保健品么？好好的稀饭，倒了可惜。于是我把蚂蚁挑出来，继续吃。
坟墓没有吓走我，蚂蚁也一样赶不走我。
每天太阳落山之前，我必须把办公室和卧室的窗帘拉严实，以免看到外面的坟墓，然后躲进卧室，再不出来。晚上看书、写讲章、与恐惧搏斗，直到筋疲力尽。
我强忍着弥漫在心头的恐惧，留了下来，每日的光景大体如此——
三餐对溷门，粥半浮死蚁。
惜粮不忍弃，更与向谁说？
四野卧荒冢，夜夜皆惊魂。
这就是我挑选的好地方，真讽刺。本来事奉就不应该挑选工场，而应该听从上帝的差遣。是自己要去风景好、空气好、有山有水的地方，这是夹带私货的事奉。现在逃走，将是一个更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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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刚刚开始。下一篇将进入这段经历中最核心的部分。两日后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