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狗
点击数:102 | 回复数:0 | 收藏数:0 | 最后回复发表于03.04
1楼

- 钟钟艺
- 发表于 2026.03.04 10:28:34
天狗是我奶奶的侄孙子,是奶奶弟弟的唯一孙子,也是奶奶娘家最小的孙辈。天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这里面藏着着天狗爷爷的心思:“天狗吃月,我孙子以后肯定能上天入地,”就凭生天狗的头天晚上,刚好遇到了这一不寻常的自然现象,天狗爷爷就这么定下了跟随天狗一生的名字。
第一次与天狗的相遇是在奶奶家,天狗在奶奶家窜来窜去确实如一只小狗,当时的他皮肤黝黑,头发如杂草般枯黄,眼睛却黑白分明亮晶晶的,皮肤的黝黑衬托的他的牙齿很白,手上脏兮兮的,他主动给我一颗橘子糖后,转身带着害羞的笑躲进了他爷爷身后。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糖,虽然被白色塑料纸包着,但满脑子都是他黑漆漆的手,尤其是他转身走后留下的气味,天狗的橘子糖或者说是天狗成为了我和橘子糖“绝交”的最大决心。
当天妈妈喊我去厨房帮忙,我在门外听到奶奶哭泣的声音,紧接着听到她啜泣道:“这可让我们老的怎么活呀,要我命的死孩子”,我透过玻璃窗偷瞄,天狗的爷爷抽着烟,叹着气,只见奶奶哭的眼睛都睁不开,她怀里搂着天狗,天狗就像一只宠物般被奶奶抱在怀里,一动不动,脸上毫无情绪,但在我看来,那个怀抱本该是属于我的,而此刻奶奶拥抱着天狗而我却在院子里在厨房忙活。
我对天狗突然产生了排斥,对奶奶不再爱我的情绪不断放大,我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大波动的情绪,甚至都没意识到内心的小恶魔扰乱的我已经在脑子里想出了一整个事件,但最终的结局是奶奶从此只会对天狗好,而我将失去奶奶,而我不会卑微到去问奶奶为何那样偏爱天狗,哦,不,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孩子的伤心总是容易过去,一切看似重回轨道但痕迹却是留的最深的,一旦触动,就是雪崩式。而这场雪崩埋在了三十多年后。
三十年多后,真相在奶奶的葬礼上终于被揭晓。
中国传统式的婚丧嫁娶总是以繁琐为尊荣,爸爸叔叔们决定将所有现存的流传下来的仪式都跟到,毕竟老太太七个儿女,九十多岁高龄去世,儿孙满堂,玄孙在侧,天伦之乐生前都拥有过,走的也平静。
出殡前一天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了,有人大声道:“天狗家来了,快去迎娘家,所有人急匆匆的排列好队伍,向迎接天狗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三分钟的路程,天狗一家出现,天狗穿着朴素的衣服,黑色的大棉袄裹着他,黑色的沾满泥土的运动鞋,身后跟着大概十来个人,大人小孩都有,最靠近他的小女孩显然是他的女儿,一张漂亮又白皙的脸蛋,当年遇见天狗他就这么小。
天狗看到迎接他的路上跪着两列人,便加快脚步去扶起大伯和爸爸,喊着让众人起身,这是三十多年后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他路过我时,很熟悉的叫我的名字,而他的样子我却很陌生。
紧接着从爸爸叔叔们到玄孙辈,所有人请天狗一行人上坐,好酒好菜招待着,我们所有子孙辈跪下,大伯跪着讲述奶奶去世的整个过程以及葬礼的筹办,天狗此刻代替了他爷爷的位置,此刻甚至有了他爷爷的影子。
听完大伯的陈述,天狗道:“我爸去世后,我爷爷带我见姑奶奶,自此姑奶奶就没和我断过联系,我爷爷去世后,姑奶奶年年逢年过节托人给我送东西,每次来看姑奶奶,姑奶奶都说自己又能多吃几碗饭了,她还总是给我看你们的照片,让我都认下。姑奶奶生前每个月都要给我打电话,而且一定要我接到,听到我的声音才行,每次就重复两句话,一句是,姑奶奶不愿意走在所有娘家人之前,到时候没个娘家人送她;另一句是,好天狗,看在姑奶奶疼你的份上,那时候别为难我的孩子们,早点让他们起来,别让跪那么久,地上硬,地上冰,随即所有人泣不成声。
天狗一边抽着烟一边结巴的说着话,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他不看人,只是偏着头彷佛陷入了很久远的沉思,生怕奶奶嘱托的哪件事哪句话遗漏,说到难过时,不停的催促我们起来,别跪着,姑奶奶交代给我的事。
多年来无论是跪着的子孙们,还是乡里乡亲参加葬礼的人,在大家都认为奶奶颐养天年万事不闻不问的过完最后的日子时,她早已完成了所有的布局,没有让孩子们手忙脚乱,也没有让孩子们焦灼不堪,她一直在消除着一切对她的孩子们不利的因素,奶奶是家族的排雷者。或许此刻只有我知道奶奶至少三十多年前就在为我们谋划今天的事。
奶奶的灵堂就在身旁,而我三十多年前对奶奶的质疑,对天狗的误会除了荡然无存,又新加了自我悔恨与自我谴责。我和天狗第一次相遇的真相三十年后揭晓了,那是一个刚刚是去父亲的孩子。伴随着出现的记忆是奶奶给我打电话我敷衍的样子;奶奶拖爸爸带给我她自己亲手做的芝麻饼叮嘱爸爸:“小艺加班时可以垫肚子”,而我只是放在一旁至今还在某个角落被冷落着;爸爸催着去看奶奶,我借口忙,将包好的红包让爸爸替我转交给奶奶的场景。
“你奶奶不缺这些,”爸爸不悦却也无奈道。但或许又顾及我的感受,又拿着红包转交给奶奶。
也不知道哪里传的,亲戚们遇到我总会戏虐道:“大老板,哪里发大财呢?”起初我一脸懵,爸爸看到我的疑惑,边叹气边解释道:“你奶奶拿着你给的红包见人就叨叨,左不过就是些说你出息了的话……
我跪在奶奶的灵堂前,想起对她热情的一次次扑灭……
爸爸在灵堂前烧了些纸钱撒了杯酒道:“我说过,你奶奶是转世菩萨,九十多岁的人了耳聪目明,从不需要后辈扯着嗓子说话,院子里来只猫她都能第一个知晓,锅里永远有热气腾腾的汤,进门就能给你盛上。”
我低头哭泣着,突然一阵寒风将烧过的纸钱吹到我的脸上,我擦了擦脸,抬头看到奶奶灵前的蜡烛烧的烧的那样旺盛,笔直且有力,就像奶奶的一生笔直且有力,是的,奶奶是转世菩萨。



























































